毓新
歲月的列車上,無數次憑窗眺望,浮想聯翩。
清楚記得第一次坐火車,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。純粹因對火車發(fā)自內心的好奇,甘肅會寧赴寧夏海源的途中,專門放棄班車坐的火車。從靖遠到長征(今平川區(qū)政府所在地),慢車,30公里左右,從進站到出站盡管短短一個多小時,卻極大限度滿足了幼稚的向往,那新穎的綠車廂,漂亮的女乘務,不僅與坐班車的感覺迥然不同,也比電影里看到的火車真切許多。
其實在此之前,對火車,我除黑白電影里親眼看過,也聽父親親口講過——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之交,“農業(yè)學大寨”的熱潮中,身為大隊黨支部書記的父親,曾被統(tǒng)一組織乘火車赴山西取經。父親無疑是村里較早坐火車的人,聽他不止一次向前來串門的鄉(xiāng)親,向人民公社的下隊干部講述過火車上的見聞。我不知道父親是在蘭州還是定西上的火車,也不知道坐哪個等級的車廂,但父親講述過程奇特的氛圍,愉悅的腔調,包括對火車無處落腳的擁擠的嘆息,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深處。
火車的擁擠,曾是困擾國人太久的話題!上世紀八十年代末,小弟在山東讀大學,由蘭州往返濟南,每學期都有難熬的經歷,人挨人,人擠人,只夠站立的空間,上廁所方便更是奢望。旅居北京的甘肅籍學者雷達先生,曾在其散文名篇《還鄉(xiāng)》中,生動地描述被潮水般涌入的農民工“擠壓并固置到一個角落,膝下、頭頂、后背全是四肢的網絡;人味兒、煙味兒、汗酸味塞滿車廂,好像劃一根火柴就能點燃”,尤其一路憋尿的尷尬與狼狽,讓他覺得彼時彼刻,人生最大的愿望,莫過于找地兒痛快淋漓地撒泡尿,幽默中透露出辛酸的時代真實。
即便擁擠如此,速度也慢,以K字起頭的所謂快車,蘭州到北京至少得28個小時,可坐火車仍是一票難求。兒子考上北京某高校的時候,已是新世紀之初了,由于距離最近的定西坐不了火車,得提前兩天到蘭州買票。正是農村青壯年外出務工特別火爆的歲月,剛完成改擴建的蘭州站外廣場上,買票的隊伍排得很長。憑學校的錄取通知,幸運地為兒子買到了車票,可大量排隊的農民工,口干舌燥還沒挨到窗口,就被告知票已售罄。焦急的沮喪,寫滿了每一張枯黑而粗糙的臉。
那些年,電視、報紙等各類媒體,報道了太多為交通所困仰天長嘆淚灑他鄉(xiāng)的人事。兒子大學四年,也遭遇過不得不借助短途班車,輾轉西安再坐火車赴北京的無奈。
歲月的列車上,承載了歷史的艱難,也承載了時代的進步。
伴隨高鐵的興起及不斷完善和普及,火車一票難求的擁擠才得以徹底改變。期間或公或私,我屢屢跟鐵路打交道,雖未踏遍祖國的大江南北,也僥幸到過不少地方。由會寧出發(fā)乘火車,可就近選擇定西,也可選擇省城蘭州——兩地在老火車站外,分別新設了“蘭州西”和“定西北”,其高大上與“老站”不可同日而語。去古都西安,打個長盹便可抵達,“定西北”買的烤土豆余溫尚存呢;縱使1500公里外的北京,也不過八個多小時,上午在蘭州街頭吃正宗的牛大碗,下午已在王府井漫步購物了。充分享受高鐵便捷的我,近年辦了退休,更傾向坐火車臥鋪——網絡購票極人性化,60歲以上的,自動推送下鋪票,上車后舒舒坦坦睡一宿,次日精神抖擻從北京西站往外走,絲毫不覺得旅途勞頓。
不斷東往西返間,坐在干凈敞亮的列車上,陶醉于那份平穩(wěn)的快捷,欣賞窗外呼呼更新的風景,記憶的片斷常逆向襲來,黑白照片似的,頻頻浮現于腦海——特意在靖遠坐火車的傻樣,太多耳聞目睹的跟火車有關的艱難與窘迫,不由人心潮起伏,感慨萬端。
短文煞尾的時候,網上讀到確切消息,傳說中的“蘭—慶”(蘭州至慶陽)鐵路高速通道項目,已經由政府與鐵路建設部門共同出面,就實施方案召開了對接會。該項目屬甘肅省十四五規(guī)劃,洞穿著名的六盤山,東西橫貫甘肅及寧夏兩省區(qū)。這令人振奮的消息,讓我有理由相信,該規(guī)劃一旦付諸實施,不僅將徹底結束這片古老大地久無鐵路橫貫的歷史,方便父老鄉(xiāng)親的出行,而且助推當地社會經濟發(fā)展,意義非常重大。
坐在歲月的列車上,奔向美好時代未來。